经验之书（八首）
作者：梁雪波

雨之书 
 
在一本关于南方的书中
雨照亮了黄昏
羁身小旅馆的浪子
被细密的针脚惊醒
忽然听到内心的骤痛

在儿时的记忆里
雨是打麦场上黄色的水洼
是河上漂走的凉鞋
是田埂上
踉跄的脚步和呜咽的风

当我说到雨，未知的天空变暗
灰色的筒瓦有了起伏的深意
正如我说到落日
一个时代像卡在喉咙里的果核
红嘴蓝背的雀鸟飞入丛林

有时雨是里尔克的独豹
豹子身上游移的斑纹
雨是盲诗人眼中潮湿的暮色
父亲死去的那天
无名小镇的街角人影晃动

雨落在词典里，成为一个符号
谷和雨结姻，美好得
像一只布谷鸟舌尖上的时光
雨是我随手拿起的一件乐器
弯向夜晚的弧线

雨落入国家的缝隙
铁匣中的亡灵开始发芽
雨洒在广场就点燃了手臂
眼泪和墨水呼啸着
刺人心肺的冰冷围拢住石头

雨在一部影片中紧急迫降
因为故事临近高潮
缠绵的主人公急需抒情
雨落入凌晨一点，我已不能从写作中
撑起孤独的伞

雨仍是干裂大地的渴望
但已被乌云反复搓揉、反复涂改
落在头顶的或许是冰、灰尘、或铁钉
雨只能落在一首即将完成的诗里
溅起一朵朵小脚丫的水花
 
2009.2.17

雨打在脸上
 
雨打在脸上
摇晃的梧桐，模糊了镜片
抹去一脸如豆的雨水
一双湿鞋将自行车踩上陡坡
被风掀起的雨伞
像盛着虚无时间的碗
 
黄雨披闯过了红灯
蓝雨披被擦身而过的汽车
溅脏了裤腿，刷刷的雨声
淹没着他急骤的愤怒
被窨井坑颠了一下的绿雨披
稳了稳湿滑的车把
 
孩子已和沉重的大书包
到了学校，整齐的铃声敲响
背在身后的小手好像
还在我的心里举着
哭喊着：饿、饿
雨水浸湿了他的面包
 
白色的救护车闪着灯
从另一场雨中驰过
那是父亲，在一个萧索的深秋
消逝于北方的天空
他和一家人包进饺子里的笑声
绕着我的指尖，疼了许多年
 
枝头的灰鸟梳洗着羽毛
淋湿的自行车在冷春中穿行
鹅掌楸已经抽芽，嫩绿的睫毛
挂着晶莹的水珠
命运的考勤卡打在迟到上
雨打在脸上

2009.2.19

生日
 
和母亲告别的时候，天已黑透
我骑上车子离开养老院
已经三月了，却下起了小雪
冰凉的雪粒打在脸上
坐在车后的儿子
伸出小手，兴奋地叫着

前年冬天，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在雪中蹲身，将新雪搓圆
雪球从我的手中滚向他
从他通红的手中滚向我
越滚越大，从北方到南方
白色的呵气、笑声、和泪珠
凝聚又化开

我捏住车刹，在将要收摊的菜铺前
红红的萝卜，是雪人的大鼻子
青菜，是它可笑的绿头发
生姜，每天温暖着我的肠胃
收钱时，我看见卖菜大姐的脸上
还结着去年冬天冻伤的疤

路灯照亮地上的雪水
弓着腰的母亲还在楼梯上挥手
从岁月的地窖扛出来的麻袋，鼓鼓的
母亲攥着两个边角，一提溜
老大、老二、老三、和我
麻头麻脸的滚了一地，那些土豆
至今还在车篮子里不安地颠着

2009.3.4

故园
 
看看那山河
看看山上的新宅
和旧坟
看看空寂的公园
看看河面上平静的运沙船
岸边的芦苇倒向水面
看看落入水中的雨线
翻涌的河水对应着我的往昔
 
看看倾圮的老屋
庭院中鹤一样站立的压水机
看看高我一头的外甥、侄儿们
看着母亲混浊的眼神
和脸上深深的皱纹
 
许多年，我时常忽略了
她们的悲哀和无言
像漂泊太久的人遗忘了家的存在
直到一场濛濛细雨把我召回
 
现在，她们也在忧戚地看着我
看着我折断的眼镜
看着我的白发，我的肩周炎……
2007.1.16

老木头之歌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逆着风景，在黑暗的河上漂流
蚂蚁作舟，枯叶为伴
人类还容忍我穿过春风

那皴裂的皮上生动的已不是新枝
而是虫洞，那迎向钢牙的不是香屑
而是疤痕，陈旧的日光耐心地
雕刻内心隐秘的花纹

还不到播送歌声，还不是彩蝶传信
长久的暴雨填满了空腔
鹰头和乌云撕斗，在无人的旷野
一截老木头独自呜咽

报废的琴，耀眼的旗杆
人世间沉浮的水把你漂洗成
现实的鳄鱼，或隐匿的精灵
其实只是一根磨光的手柄，插入斧头

砍向自己。人们是不知道痛的
所以恐惧更生，把根烂在脚下
一截老木头烂在春风中
像黄金烂在诺言，祖国烂在词中

接受吧，作为一截老木头的命运
接受那抹在身上的鼻涕和刀痕
乘凉的男孩已经长大，落日熔金
他在天空深处放飞纸筝

2009.3.20幕府山

反动的诗

如何将非诗的生活写成诗
或如何将一首诗写得不像诗
而本质上它又是属诗的？

每天清晨，院门将山林打开
我齐根站在那棵鹅掌楸的身旁
用后背和脊椎撞击
用手拍打，抚擦她皴裂的皮
身体渐渐生热、通络
（据说这是一种朴素的自然疗法）
而高拔的树干纹丝不动

直到有一天
我将双手帖在树干
闭上眼睛
感觉到她也在轻叩着我的掌心

2009.2.10 

春天的防波堤
（ 2月8日与马永波、雷默、愚木同游幕府山）
  
我猜想也许会令你失望的
这个与诗歌不对称的矮小具象
用小铁盒子拖着滚烫的烤土豆
向你走来。童年的玩具和记忆
风雪与小米，是流布命脉的血
在南方湿寒的风中
无法化解的复苏的草木
被温暖的碰撞增高了一米
江面在眼前阔开，涌动的
水流漫卷渡送春风的船只
飚车少年驰过，参差的身影
缓行于生存的陡坡
“语言的乱石要用写作来打磨”
你如是说。像长于负重的老马
抖出精简的筋骨。舞动的铁锤
控制着速度，刻有螺旋花纹的凿子
深深地锲入石头内部
而手里抡的是大锤、凿子、砂轮
抑或炸药，全赖黑衣人阴晴难测的给定
在春天的防波堤
“感性的人没有皮肤”，像夏蝉？
沉埋黑暗之中，四年后掘土而出
鲜嫩灵明的双翅蜕出佝偻的硬壳
振奋的嗓子嘹亮了夏天
而在我少年宿舍的白蚊帐
它吐出了黑色如墨的汁液
怎么也洗不净，像一团苦味的隐喻
所以，你选择“从移情到抽象”
用语言的织体为自己植皮
所以，在还未泛滥的春潮中
我们向上，攀登、攀登
气喘吁吁的诗歌穿过石头
发酸的腿终于高过了谵妄
面向诗学与社会学的内心拷问
翻涌的江水，鱼龙混杂的坛子
愧对静默的群山
愧对冒着滚石上山的香客
那投机的菜地
在山壁背后风调雨顺绿意盈盈
直到杯盘狼藉
直到一场不得不告别的聚会
被丢入泔水桶的是骨头、口水
牙签和硌了我牙齿的一粒沙子
而带不走的是风，是暗涌的热
是头上明晃晃的日光

2009.2.9

国庆节  
“德国对俄国宣战。——下午游泳。” 
               ——卡夫卡日记 1914年8月2日
 
终于有了休息，有了个人
属于幽独的时间
劳碌的身体，蒙尘的动物
终于有了清洗的欲望
像去年冬天，一场大雪
覆没了城市，自行车
黑色的车轮陷入闪光的积雪
笨拙地喘息，蹲下，必须将
塞在挡泥板和轮胎之间的冻雪
费力地震松、挖去、敲落
温暖的前景才能再次铺展
僵硬的身体急需舒通
时时痛痒的生活需要滚动
将热气球升至假期的半空
透明的玻璃房，花束的喷泉
遥远的广场坏小子放松的膀胱
流遍全身的懈怠，像无望的
日日夜夜归于冷嘲与苦斗
没有理由的自我安慰
逐渐发福的手臂，忧伤的左手
弯过腰际往上伸，惹事的右手
翻过右肩往下尽力够
在背铐的体验中突然发现
无法抓住的空虚和恐惧
脊背上一块无法触及的污点
像悬崖边一次最终错失的救援 
原来洗澡并非一个人的战斗
正如一场头脑里爆发的运动
需要受审者与审查者的配合
多年前，我看见有人从写下的诗中
掏出一块女学生洁白的手帕
一边擦拭教室的玻璃窗，一边
动情地歌唱，革命的小曲儿
伴随着哗哗的水声
回荡于雾气腾腾的记忆
闷热的小澡堂，高拔的
透着光的房顶，湿滑的地面
父亲的脊背弓在我面前
“搓一搓吧。”软塌塌的毛巾
不受控的滑行，在脊梁的陡坡
未成年的我大汗淋漓
那是四九年三月，在廊坊
二十二岁的父亲刚刚泡过澡
他头戴军帽，清瘦的脸庞
微微昂起，和身穿灰布棉袄
腰扎宽边皮带的战友们稚气地
面对新世界的闪光灯
而最初在战火纷飞的南方
他规训的身体曾套上失败者的军衣
仅仅两年后，被主义分隔的兄弟情
所折磨的少尉父亲，革命性地
闯入香港，罪恶资本家的乐园
倔强的厚嘴唇，乌黑发亮的头油
除此而外的细节始终讳莫如深
他跃出相片的矫健身影
就在我的手掌下实实在在
清晰的毛孔，微腻的皮脂
慢慢溢出腰部的赘肉
在《中尉的婚事》里，戴金丝眼镜
的父亲是瘦削的“张工程师”：
“唐科长，我不会无中生有，
我们连订婚像都照好了。”
难以预料的是随后的疾病
和饥荒，制度对身体的刑罚
一小袋救命的炒黄豆载着
一家三口，从东北农场投奔广州
奄奄一息的车站，随时遭抢的馒头
丰收的喇叭无法填充的空虚的肠胃
时代在浮肿，黎民忍饥挨饿
望着信中冒烟的父亲，苦心的奶奶
举家食粥一个多月。谢天谢地终于
活了下来，怀有身孕的母亲终于
跳完了忠字舞，终于可以每周吃上
一两次猪肝，从黑白照走到彩照
的父亲终于解下了光荣的假领
赶在煤矿工人上井之前将身体
泡进温热的水池，将背上触不到的
顽垢，交给细胳膊细腿的我
洗澡原来不是一个人的战斗
微微发红的皮肤，热烘烘的脸颊
轻重缓急，都是对自己下手
浑水里翻腾的小光腚终将消没
身体的展览和遗弃，池边
肉与骨头有节奏的敲击和裸睡
像不小心碰翻的肥皂沉入水底
衰老就是自己无法清除背上的污点
懂得了这个道理让我的手指
越过词的泡沫，亲近水的缠绕
年幼的孩子没得乾坤圈
那一小片背对我的老垢，现在
我用拧成绳子的毛巾来对付它
 
2008、2、2

作者简介

梁雪波：曾用笔名江离，男，1973年出生于黑龙江省桦南县，后随家迁至江苏。生活动荡，从事过生产车间管理、销售、媒体编辑、书店经营管理等多种职业。1991年开始写作，主要以诗歌为主，兼及散文、评论、小说等。曾主持民间文学刊物《野草》等。有诗歌、评论、小说、随笔等作品发表。现居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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