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方的第三个冬天》
这南方的冬天
把我闷在被子里
用她白霜的拳头
痛打我越缩越小的骨头
我寻找灵魂
却只遇见肉体
越来越多的,漂白的肉体
让我难以原谅
那逼迫我远走他乡的
黑暗中的雾气,嘴脸
和窃窃私语
2010.1.8
《幸福的蒸汽——给大姐》
她还是像在老家的县城那样习惯早起
或者当外面黑暗一片的时候
就能听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响动
往常冰冷的厨房也慢慢热了起来
不久,玻璃上就满是蒸汽
这些白色的香喷喷的精灵
不消散,只是升高,升高
不断地向上攀升,冒出天花板
与屋顶上的寒霜再次遭遇并获胜之后
一直向树顶上或蓝色或黑暗的天空升去
这些日子她得习惯这个城市暧昧的表情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和成串的灰尘
习惯我的睡眠将早餐推迟到中午
让她热腾腾的劳动一再变凉
习惯我的沉默寡言,就像习惯我开着电视看书
她先是检查了永平写出来的诗
纠正有关童年担水的一点记忆差错
小心地藏起对那些没有写出的期待
有许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当我靠着门框,一边看她忙碌
一边问起小时候的事情
就像把五只绿色的土豆摆上窗台
我们姐弟三人有时坐在屋里说说话
说着说着,想起来的事情就多了起来
仿佛闷热地窖里的块根都生出了白生生的芽子
仿佛爸爸就在隔壁抽烟,写材料
妈妈还在厨房里炸土豆,油锅滋滋响
而当她对自己的厨艺偶尔露出一丝不安的歉意
这时,透过蒸汽的云朵,我的大姐
怎么越来越像
我那早已不在人世的母亲
2010.1.22
《女同事或我们生活的故事》
在无休无止的年末全体职工大会上
我坐在后排,尽量缩小自己的身体
窗外的冬雨在继续着一片寒冷的单调
室内是各种各样的靴子,大衣
手机,杂志,卷子,收据
在这个集体中我认识的个体不多
有几个女教师,活泼得和校园里的鸟一样
其中一个我想了很久,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
以前我们在路上遇见,还会彼此点头
后来,渐渐地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了
教学量,科研指标,出账入账
论文,学科训练,课题,劳动纪律
有几个女教师拿了奖状,红红的,还不好意思地拍了照
我没有记住她们的名字,虽然我努力了一下
我总是记不住人名,这往往让我尴尬
尤其是那些正教授,英文里是
“教授”前面加上一个 full
圆满的意思。在年终总结里
过了各种关,成了有点危险气息的委员的人
从他们的装束、表情和气质上
我看不出他们的专业和所属系部
只知道我们是不认识的同事,也许一辈子会这样
那个女同事洁白的羽绒服上面
长长的披散的淡褐色头发里面
偶尔探出更亮的白色
她很漂亮,眼睛里有雾
可是突然,几根白发闪现
像幽暗的冬日树林中的白桦
我知道南方没有白桦
但忍不住还是这样想像
这种想像来自于某种单调
它甚至弥漫在树林之中
比我年轻至少十几岁的
美女教师后脑上依稀的白发
让我突然心生怜悯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是我们
没有任何理由,她们的头发开始飘散开来
发丝长长,柔软地缠绕在我的嘴里
让我窒息,并尝出了某种植物的苦涩
我一边坐在她们身后
一边沿着林中发白的小路出逃
一直逃到空调轰鸣的午夜
直到前楼一个女教师叫床时
牙痛一样短暂而压抑的啊的一声
以及随后的寂静
和空调的颤抖
而远方的一台旧水泵犹豫着停止了怀念
躺在地上的软水管最后喘了一口气
像蛇一样瘪了
2010.1.27